議題觀點

以債作股認列投資損失之探討

營利事業之股款,股東除了可以現金繳足外,尚可以公司事業所需之財產抵繳股款,是以,股東亦得以債權作為對公司之出資,抵繳增資發行新股之股款,此即俗稱之「以債作股」。而以債作股時,法令規定公司須於辦理變更登記所應檢附之會計師資本額查核報告書中,出具債權抵繳股款明細表,該表中並須載明股東姓名、債權發生之原因、日期、金額及抵繳股款之金額,經債權人同意簽名或蓋章,並檢附債權發生之主要證明文件;股款如已動用,尚應檢附加蓋公司及負責人印章之資金動用明細表,說明其用途;主管機關認為必要時,亦得要求加附主要動用憑證影本。由此可知,當股東以債作股投資公司時,公司在辦理變更登記時,有關上述詳細債權資訊及文件,業經會計師查核簽證後始出具資本額查核報告書,且亦須附上相關明細表供商業登記主管機關審核認定,換言之,在商業登記上是經過詳細審查確認並有充分文件可稽的。

首先我們可探討的一個議題是:當一營利事業(甲公司)以債權出資作價,抵繳其對另一營利事業(乙公司)之股款時,對於甲公司而言,倘若作價抵繳股款之金額,與債權之成本間有差異時,對甲公司而言,是否應有處分債權損益之實現? 針對這一個問題,財政部賦稅署90.05.15台稅一發第0900452944號函規定「金融機構以不良債權折價抵繳合資公司股款,該折價損失核屬金融機構之財產交易損失…。」、財政部92.10.01台財稅自第0920455312號函亦規定「公司之股東自93年1月1日起,依法以技術等無形資產作價抵充出資股款者,該無形資產所抵充出資股款之金額超過其取得成本部分,係屬財產交易所得,應由該股東依所得稅法規定申報課徵所得稅。」,該二函釋均表明以現金以外之財產出資作價抵繳股款的情況下,如所充抵之股款金額與該財產之取得成本間有差異,則對於出資作價抵繳股款之股東來說,應有財產交易損益之實現;此外,營利事業所得稅查核準則(以下簡稱查核準則)第32條及第100條亦在93.01.02分別增訂第五點「五、營利事業以應收債權、他公司股票或固定資產等作價抵充出資股款者,該資產所抵充出資股款之金額超過成本部分,應列為收益…。」及第三點「三、營利事業以應收債權、他公司股票或固定資產等作價抵充出資股款者,該資產所抵充出資股款之金額低於成本部分,得列為損失…。」,亦揭示了類似之觀點。因此,在上述甲乙公司之例子中,甲公司應有處分債權損益之實現,但通常說來,債權較可能有發生折價的情況,例如前述財政部賦稅署90.05.15函令以不良債權折價抵繳公司股款的情形即屬之,而在抵繳股款金額小於債權成本的情況下,甲公司即應有處分債權損失之實現,而該處分債權損失應得由甲公司在申報營利事業所得稅時列為損失,自課稅所得項下減除;而如同第一段所述,以債作股抵繳股款之價值、暨該等債權之原因、日期、金額等,於會計師出具資本額查核報告及辦理商業登記時,均有詳細資料可稽並經查核確認,當可作為處分債權損失之計算佐證及基礎。

然而,過去稅務機關實務上核定公司營利事業所得稅結算申報案件時,亦有見採取不同觀點者,例如: 丙公司發行債券,丁公司為該債券持有人之一,惟丙公司於債券到期時因故無法償還本金,而進入重整程序,在重整過程中由各債券持有人(債權人)以該債權折價抵繳丙公司股款,在這種情況下,若依照上段所述之規定及觀念,則丁公司就該折價抵繳股款部分,應可認列已實現之損失,但實務上,過去卻曾見稅務機關不同意丁公司在以債作股時將該等債權折價認列為損失,反而認為要等到丙公司未來若發生減資彌補虧損或清算完結時,丁公司才可以計算已實現之損失並於稅上列報。然而,筆者認為,在前述的例子中,以債權出資作價抵繳股款,本質上為資產之交換,既然現行查核準則已明訂資產交換應有損益之認列,而不再區分係同類或非同類資產之交換、是否有收取現金等情況而有不同稅務處理之規定,那麼縱使丁公司對丙公司之債權,係源自於丁公司對丙公司債券之投資,但在債券到期時因丙公司無法償還本金,丁公司之債券投資便成為對丙公司之應收債權,則稅務機關仍應准丁公司在將該等債權折價抵繳股款時認列處分債權損失,始為合理,而不應認為對丁公司而言從頭到尾均屬投資,故要求丁公司循投資損失方式辦理—即要求丁公司遞延至丙公司辦理減資彌補虧損、甚至清算完結時,才准其計算投資損失於稅上列報之,否則顯然與前述之相關規定有所違背。

而在股東以債作股後,股東便把債權,轉換成為對公司的持股投資。而依據查核準則第99條,其允許被投資公司辦理減資彌補虧損時,因股東之出資額已與累積虧損相抵而消失,法人股東得計算並於報稅時列報投資損失。惟現行稅務稽徵機關實務上對於減資彌補虧損與增資時點過於靠近的案例,均一律認定先增資而旋即被減資彌補虧損的部分,並非股東實際參與投資後所產生之虧損,因此不准營利事業股東於報稅時計算並認列該部分之投資損失。然而,這種認定方式,僅就增資與減資彌補虧損時點是否過於靠近,而未將其他因素一併納入考量,便據以認定是否為股東實際參與投資後所產生之虧損,進而決定股東得否列報投資損失,是否過無武斷,而似非正確適用實質課稅原則之方式,實有思考之必要。

試舉一例,假設A公司把幾年前早已借給B公司的借款,以債作股,轉作對B公司之股本投資而抵繳增資股款,增資以後B公司便辦理減資彌補虧損,以改善財務結構,此外,從B公司成立以來,A公司一直都是B公司的母公司而實際參與B公司之經營,那麼,在此例中,稅務稽徵機關是否仍可以僅憑以債作股增資與減資彌補虧損時點太過接近,便可援引實質課稅原則,認定該部分損失,並非A公司投資以後實際參與B公司之經營而產生者,而否准A公司認列投資損失呢?

筆者認為,稅務稽徵機關在援引實質課稅原則否准投資損失時,納入考量之相關因素,似可再更細膩、全面性一些;尤其稅捐稽徵法第12條之1,已將司法院大法官會議決議釋字第420號解釋之要點,明訂於該條文內--「涉及租稅事項之法律,其解釋應本於租稅法律主義之精神,依各該法律之立法目的,衡酌經濟上之意義及實質課稅之公平原則為之。稅捐稽徵機關認定課徵租稅之構成要件事實時,應以實質經濟事實關係及其所生實質經濟利益之歸屬與享有為依據。納稅義務人基於獲得租稅利益,違背稅法之立法目的,濫用法律形式,規避租稅構成要件之該當,以達成與交易常規相當之經濟效果,為租稅規避。前項租稅規避及第二項課徵租稅構成要件事實之認定,稅捐稽徵機關就其事實有舉證之責任。」;此外,有關投資損失之認定,財政部也已發布96.06.29台財稅字第09604531560號函加以規定「二、…投資損失之計算,屬被投資事業虧損而減資者,應以實際投資成本乘以減資比例計算之;屬被投資事業清算者,應以實際投資成本減除清算後實際分配金額計算之。三、營利事業如經查明確有不當藉被投資事業增資、減資或清算等方式認列投資損失,以規避或減少其在中華民國境內之納稅義務之情事者,應就個案情形,依實質課稅原則核認其投資損失。」從上述規定,我們可以發現,稅務稽徵機關似乎應該在可以舉證,營利事業確實有透過被投資事業增減資等方式,規避我國稅負之情形者,始有援引實質課稅原則、跳脫查核準則第99條所規定之投資損失計算方式,從實質的角度來核定營利事業可於報稅時認列之投資損失應有若干。換言之,倘若稅捐稽徵機關無法舉證,營利事業有規避稅負情形,則在符合查核準則第99條所定投資損失認列要件及計算方式之下,稅捐稽徵機關似無否准營利事業依照查核準則第99條列報投資損失之立場與適法性。筆者不否認,營利事業確實有可能透過增資與減資密集性之安排,來達到認列投資損失、刻意規避稅負之目的,因此,稅捐稽徵機關以增減資時點作為判斷因素之一,實可理解而並無不合理,但是,實質課稅原則應該是用來矯正租稅規避之手段,因此在運用該原則時,若只單憑增減資時點是否過於靠近作為唯一的判斷及考量因素,並割裂同一股東對同一家被投資公司的各次投資,單獨就各次投資部分來判斷有無實際參與經營,則似乎過於粗糙,且勢將與該股東實際參與被投資公司之經營情形無法呼應吻合,此種「不切近實質」的判斷考量方式,所作出之稅捐核定結果,不僅無法合乎或貼近實質課稅原則的規定與精神,所達成的結果實為「寧可錯殺一百(個沒有刻意規避稅負的納稅義務人)、不願放過一二(個有刻意規避稅負的納稅義務人)」而已。

回到上段所述的A公司與B公司的例子來看,倘若A公司與B公司間有關以債作股增資、減資彌補虧損等行為,均有合理目的及理由,並未經稽徵機關查得有不當安排以規避稅負情形,且A公司從頭到尾都是B公司的母公司,並實際參與B公司之經營,其以債作股用以增資B公司之債權,也是早在數年前就已經借給B公司投入供營運使用,則綜合這些因素加以考量之下,應不致得出該例子中A公司所計算出之投資損失,為A公司未實際參與B公司經營所產生之損失,這種與經濟實質未能吻合的結論。因此,稅務機關若要援引實質課稅原則認定投資損失未實現,似不應一律由單一形式外觀條件(即只憑增資與減資彌補虧損時點是否過於接近)來進行觀察,而忽略每個具體個案中尚有其他各項因素應予綜合考量,並應確實調查舉證納稅義務人是否有刻意規避稅負之情,避免在調查、舉證與判斷上過於粗糙,否則將有過度擴張適用實質課稅原則之虞,除衍生諸多稅務爭訟以外,將與該原則所擬達成之吻合經濟實質、實現租稅公平之理念有所違背。筆者期待稅捐稽徵機關在投資損失案例上,適用實質課稅原則之際,能有更多的對案件事實背景的了解、是否有刻意租稅規避之舉證、更全面性及綜合性的對整體相關因素的考量,憑以認定經濟事實,此將為人民之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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